这世上我最深爱、最伟大我的父亲，已经离开我整整十年了！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也深深地体会到“子欲孝而亲不待”的痛苦......

       那一年，我四岁，朦胧地记得住着很小的土坯房。一张床离门很近，一个黑漆漆现在想起来很精致又很珍贵的小桌子，好像其他没有什么东西了。由于孩子多，每天晚上睡觉的时侯，父亲您都是打地铺睡在床边守护着我们。小房的后面有三间大些的土房，（下雨的时候总是漏雨）堂屋内空空如也，侧房内堆放着少得可怜的粮食。

       那一年，最小的妹妹出生，为了给我们姐妹四人提供好一点的生活，您在全家没有一分钱的情况下扒掉了破旧不堪的老屋，请了工人，赊来了红砖青瓦，盖上了全村屈指可数的大瓦房。

       那一年，堂姑姑（树侠）订亲，晚上您带我去老爷家吃饭，席间我睡着了，半梦半醒地睡在您怀里听您和大人们划拳喝酒，准姑父怎么是您的对手（醉的不省人事）。

       那一年，奶奶突发重病不省人事，（爷爷在您十几岁的时候病逝）您每天来回奔波在家和医院的路上，奶奶去世后您四处借钱为她买棺材办理后事。看着两个尚未成家的叔叔，您跪爬着哭到瘫软。次年，您依旧到处求人借钱，为两个弟弟分别成了家。

       那一年，您听说同村的谁谁添了个儿子，您一定很羡慕吧，因为您已经有了四个女儿。老天似乎看穿了您的心思，不久后的寒冬，家里添个弟弟，那应该是您扬眉吐气的一年吧？传统的观念让您终于可以挺起腰杆，不再怕被别人嘲笑。

       那一年，除夕大早上，我们还没起床，村里各家各户就拿着红纸等待您为大家写春联，您写的字方圆数十里无人比及，更成为很多人临摹的对象。每次别人家的春联拿回家贴上了，您才开始裁写我们自己的，而这一写就是好多年，您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那一年，门口来了一个要饭的，您没有嫌弃，而是很关切地询问，并给他拿了白馍。好像每次来要饭的，您都对他们很好，以至于被村里人调侃您是丐帮帮主。而您好像从来没有在乎过。（年初六，那个要饭的带了两瓶酒和两包果子，说是给您拜年），以后的村里每逢红白喜事都会有要饭的来捣乱，但是只要有您在，他们就会很守规矩的要点东西就走了。那些笑话您是丐帮帮主的人，永远都不会懂您的善良和胸襟，因为您从来没有把人分为三六九等，而是永远把每个人都平等相待。

       那一年，您为了改善家庭生活，包下村集体所有的河——养鱼，并承诺每年过年打捞的鱼按比例分给村民，您每晚都会去离家直径近千米的河边一圈圈看着，害怕有人搞偷鱼搞破坏。您在河边建了一间简易小房，一个人一床被子，寒冬的夜晚您是怎样度过的？老天并没有眷顾您，有一晚没在河边看着，公路上一辆载满十几吨的酒精车翻到了河里。天刚蒙蒙亮邻居跑来告诉您鱼全部漂出来了，而且死了很多，您来不及提上鞋子就往河边冲，被酒精麻醉的一条条大鱼和老鳖漂在河面上被路过的人肆意打捞，您根本无法控制那杂乱的场面，我无法想象当时您是怎样的心情……后来您和车主打官司时，知道车主家徒四壁就放弃追责，也没能换回损失。过年之前村民知道鱼塘受损，没有人体谅您的艰难而是联合起来到家门口闹着要分鱼。还扬言分不公就要打您，就连您亲近的叔叔大爷也没有放过您。您为了兑现当初的承诺，借钱买了鱼分给大家，而后您不但不记恨邻里乡亲，谁家有事照旧竭尽全力地帮助.

        那一年，我上初一。寒冬腊月的下午，我走在河边上学的崎岖小路上，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个大大的箱子，走近后才发现您买了一台电视机，我激动的一下午课都没听进去，放学飞奔着回家，那是我最最幸福的一天……

        那一年，您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信息，毫不犹豫地要送我到阜阳学音乐。（因为您知道我一直喜欢唱歌）那个年代，整个乡镇十里八村能让孩子读到初中毕业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同龄或比我们小的孩子早已辍学在家干农活或外出打工或早早嫁人。而您除了几亩地之外什么收入都没有，竟然把我们姐弟五个全部送去城市里读书，那时候的您是多么有魄力和眼界啊。省吃俭用、东挪西借，从来不委屈我们，也从来不提自己的艰辛和不易。您每次送我等车总是在我上车的时候，偷偷多塞给我五十块钱，并嘱咐我不要告诉我妈。有一次我过生日，您竟然给了我四百块钱（95年很多人一个月工资才200多块钱）我请了全班同学满满两大桌，那是我这辈子永生难忘的生日！

        也许是为了您的遗憾，您毫无顾忌地把我们姐弟送出了那个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您也成为了左邻右舍的笑柄，他们笑话您闺女长大了不嫁出去还借钱出去上学）您是怎么顶着生活压力而又无畏乡邻们流言蜚语的？

       那一年，我毕业实习，分去的地方条件特别差，我哭着给您打电话要回家，电话那头您没有责怪而是安慰的语气告诉我先适应几天看看，实在不行再说。在您的鼓励下我坚持了下去，也在那次实习中得到了历练。您总是在我们遇到挫折迷茫的时候给我们指引方向，做我们温暖而坚实的后盾。从小到大，您闲暇的时候给我们讲一些成语故事和历史典故，谈古论今的引导我们，教我们古诗词，给我们讲解古诗文的寓意，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

      那一年，家庭情况慢慢有了改善，您想盖上院子，并在前面盖了两间小房子，小房刚盖到一半，您血脉至亲的弟弟过来闹着不让盖，用砖块砸着把工人赶走，他老婆在门外把您骂得关着门不敢出去，生怕和他们起了冲突会失了您是大哥的威望。可这个大哥的头衔让您受尽屈辱，因为“家和万事兴”的信念已经刻进您的骨子里。

       您顾念亲情，什么都忍，可他们早已因为嫉妒的缘故，让血脉亲情面目全非！民间传着一句话，弟兄不和外人欺，一次我放学途中，看到邻居因为您维护弟弟的权益，被他一家打得满脸是血，白色的衬衫撕得扣子一个不剩，没有人帮您，甚至还在看笑话。可无论生活再苦，您总是笑对一切，用您积极乐观、正直豁达的态度影响着我们。您的隐忍曾让我们姐弟几个心疼到窒息，您教育我们要善良，要宽容、要感恩，要谦虚，要礼貌待人，要不拘小节……难过至极的时候您总是用文字安慰自己，就像那年大门上的对联：四方囫囵圆难混，薄情寡义人常有。

        那一年，弟弟在学校拿回来一支粉笔，您严厉地询问是不是偷的，弟弟说拾的，您判定他撒谎便狠狠的揍了他一顿。邻居说您好不容易有个儿子，不应该娇生惯养吗？您却说“树不修不成树，玉不雕不成器”，“严父出孝子，慈母多败儿”。

       小时候，我们不论在外面因为什么原因和别人发生矛盾，回到家都要受到惩罚，是别人的错也要挨打，以至于我的伙伴经常找您告状，所以我挨揍也是家常便饭。虽然您严厉地教育我们，但其实背后是满满的慈爱。那时候家里没通电，夏天的时候您怕我们被蚊虫叮咬，总是用那种很原始的小药机配上药在房前屋后喷洒一遍，半夜睡着了透着蚊帐被凉凉的水雾打醒，您会挨个摸我们的头有没有出汗，然后拿着蒲扇一夜扇到亮。

       那一年，我月末回家要生活费，晚上10点多您从外面回来，我听见老妈轻声地问：借到钱了吗？您说没有，估计是看您孩子多、负担重，家里没啥指望，怕借给您以后还不上，那一刻我心如刀割，辗转反侧。也深深地发誓一定要争气，立志让您过上好的生活，第二天下午，我不知道您又去谁家借来了二百块钱，送我踏上求学的路。

       那一年，二姐在上海结婚，因为农忙您没能过去。觉得对孩子亏欠，您在收了最好的第一茬棉花后到街上给她打了雪白软和的被子，装上腊肉、咸鱼、鸭蛋，大包小包地带着我奔赴上海，那也是我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火车上您看见小推车卖零食的过来，自己什么也没舍得吃，却给我买了面包。下了火车已经是凌晨三点，地铁停运，因为舍不得住宾馆您带着我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坐到天亮。大姐结婚时，您为给她体面地安排嫁妆，到我上学的城市为她挑选那个时候只有城市里才知道的七件套，什么都挑好的买，为孩子您永远是倾尽所有，把最好的都给我们。

       那一年，邻居外出打工时不小心胳膊被机器绞断，老板一分钱不赔还把他赶了回来，您知道后为他找律师，写诉状打官司，陪着他远赴陕西讨公道。您让人惊叹的文笔和条理清晰的表述，让陕西那边的法院对您们一行几人刮目相看，并询问送过去的材料是何人所写，知道是您写的以后更是不敢懈怠，您和律师在陕西的十天终于为邻居赢得了应该属于他的赔偿。

       那一年，我们姐弟都已如您所愿的立业成家，过上了让您满意的生活，您也成为了那些曾经笑话过您的羡慕的人。我们再也不让您为生计奔波，再也不让您为春种秋收劳累，再也不让您到处借钱被人拒之门外，再也不让您看见喜欢的东西望而却步，给您买名牌衣服、鞋子，给您买最好的生活用品，给您买好烟好酒好茶叶，把老式的家具换新，把老旧的屋内改造，把坑洼不平的院子铺上水泥地，您终于可以告别过去困苦的生活，享受儿女回报的喜悦了。可您身体却出现了问题——高血压高血脂，一生随性的您却满不在乎，抽烟喝酒依旧，感觉不舒服才想起来吃药，因为您轻视的心脏发出了信号，实在熬不住了才打电话告诉我们。第一次带您去医院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您脸色黯红，表情痛苦，医生开了药嘱咐您按时吃，那时候我们不懂，以为简单的吃些降压药就好了。

        那段时间您仅遵医嘱慢慢恢复如前，我们也放下心来。于是大家族相约一起带您去内蒙古旅游，那是您平生第一次坐飞机，但是您强大的气场和帅气高大的形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您退休度假，整个行程您没有一丝怯懦和拘谨，和导游侃侃而谈。大家都赞您博学多识，气度不凡.那是一次温馨又幸福的旅行，我们计划着以后会带您去所有您向往的地方，带您爬山、看海。可这些愿景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了，您在那个寒冷的冬天，突然地、没有任何预兆地永远离开了我们。

       您没有留下一句话，说好寒假带您去看大海的？您刚刚可以好好享受幸福生活的？您为我们操劳大半生我们该好好报答的？您要看着您的孙辈们慢慢长大享受天伦之乐的？答应给您买的电动小车还没来及实现的？

       太多太多的那一年！那一年！！是农忙的时候您放下自己的农活去为别人修理坏了的机器，是您去挖河堤上工时舍不得吃的白馍攒一堆带回来，是您为村里地亩钱深夜挨家挨户一趟趟催收的场景，是您熬夜到天亮写报告作报表、从来没有失误的工作态度，是您卓越的才华遭人嫉妒后处处打压和陷害，是您拉着架车子徒步去几十里外的地方买红薯回来育苗，是您去县城卖西瓜给我们换学费，是您去街上买化肥种子舍不得吃一碗您最爱的饺子挨着饿回家，是您每次为别人忙完喜事之后到家掏出来的糖果，是您知道我们生病深夜额头上伸过来那张粗燥的大手，是您每一次知道我们回去天不亮就骑车去县城买虾买蟹买排骨，是您每次来看我们都带上您挨家挨户买到的土鸡蛋，是您在慢慢变老对孩子们做出的妥协，是您无声而伟大的爱滋养我们成为自己，是您给了我们遇到挫折后能爬起来的勇气！

       您饱读诗书，博学多才！您为人处事光明磊落，济贫扶弱！您德高望重，不卑不亢！您重亲情 助邻里 谁家有事您都竭尽全力帮忙，您宽容大度热心善良！您言出有度出口成章！您观念传统又与时俱进！我们无法释怀，您也成了我们一辈子的遗憾！一生的亏欠！我们没能继承您的睿智与才华，但会延承您的心愿，团结和睦，相互扶持，彼此包容！

       人生终有一别，这一别再无归期。无人再护我们周全，我们接受离别，却低估了思念！

       等我忙完这一生再去见您……   （曹淼）                                        

                                                                                                                                 写于2025年12月28日